为未来下注:写给本科生的一些话
我这几年和本科生交流时,越来越经常听到一种非常明确的人生规划:
本科毕业以后读研,读研以后考选调生;或者本科毕业以后保研,研究生毕业以后进公务员、事业单位、大型国企。
这些选择本身没有任何问题。读研是一条很好的道路,公共部门也需要优秀人才。真正让我担心的,是一些同学在十八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把未来十年的道路设计得非常具体,而且把是否进入这条道路,当成大学阶段几乎唯一的评价标准。
于是大学四年的目标变成了一个不断优化简历的过程:绩点要高一些,竞赛要多一些,学生工作要有一些,科研经历要有一些,最好再有几段实习。每一项活动都要回答一个问题:“这对保研有没有用?”或者“这对考公有没有用?”
这种选择看上去非常理性。
但它可能是一种过早的优化。
一
经济学里有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当未来存在很大不确定性时,一个选择的价值,不只取决于它现在能够带来多少收益,还取决于它是否保留了未来继续选择的可能。
这可以叫作option value。
大学教育最重要的价值之一,恰恰是提高一个人的option value。
十八岁进入大学的时候,你其实不知道自己二十五岁以后会面对怎样的世界。
十年前,很少有人会把“大模型工程师”“AI产品经理”“自动驾驶算法工程师”写进自己的职业规划。再往前十年,移动互联网、短视频、自媒体、电商直播也都还没有形成今天这样的职业体系。
未来十年同样会出现大量今天还没有名称的工作。
因此,一个十九岁的学生如果非常确定自己二十八岁要做什么,这种“确定”未必来自对未来的深刻理解。很多时候,它只是把今天最容易观察到、最容易解释、最容易获得认可的道路,当成了未来唯一可靠的道路。
真正的问题是:未来最有价值的机会,往往恰恰是今天还看不清楚的机会。
二
过去几十年中国社会一个很重要的特点,是大量新的机会不断出现。
改革开放以后,有人离开原来的单位去经商,有人去深圳,有人进入外企,有人学习计算机,有人做互联网,有人开淘宝店,有人进入此前根本不存在的行业。
这些人在作出选择的时候,通常并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只是判断:一个新的世界正在出现,值得进去看看。
社会的活力很大程度上就来自这种行为。大量个人在信息并不充分的情况下作出不同的尝试,其中很多会失败,少数会成功。成功者又会告诉整个社会,原来还有这样一种可能。
这本质上是一个不断发现机会的过程。
今天的环境与二三十年前已经不同。经济增长速度下降了,很多职业路径变得更加标准化,年轻人面对的竞争也更加激烈。正因为如此,人们更加容易追求确定性。
考一个确定的学校,获得一个确定的学历,进入一个确定的单位,最好沿着一条别人已经验证过的路径一直走下去。
这是一种很容易理解的反应。
但如果所有最优秀的年轻人都把自己的人生目标定义为获得最确定的位置,一个社会的活力也会逐渐下降。
三
我并不是在鼓励大家盲目冒险。
“为未来下注”不等于辞掉工作去创业,也不意味着拒绝稳定的职业。
真正重要的是:在年轻的时候,不要过早消灭自己的可能性。
本科阶段尤其如此。
如果你现在非常擅长经济学,不妨去学一点计算机。
如果你准备读经济学研究生,也可以花时间读历史、政治学、心理学或者哲学。
如果你未来可能进入政府工作,大学期间反而应该多看看企业究竟是怎样运行的。
如果你认为自己将来一定做学术,也应该尽早去真实世界里观察企业、政府和普通人的行为。
这些事情短期看未必提高你的绩点,也未必能直接写进保研材料。
但它们可能改变你未来能够看到什么问题。
一个人的机会集合,首先受到他的认知边界限制。你没有见过某个世界,就很难选择进入那个世界。
所以大学期间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是不断扩大自己的经验集合。
去认识与你完全不同的人。
去读一个你原来不了解的领域。
去参加一次真正的研究。
去一家公司看看。
去另一个城市生活一段时间。
学习一项目前看起来没有直接用途的技能。
做一些你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擅长的事情。
有些尝试最终会证明没有什么用。
这没有关系。
年轻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试错成本相对低。
四
我尤其想提醒大家警惕一种看起来非常努力的人生:从大一开始,就围绕四年后的某一个筛选标准进行精确优化。
如果保研需要绩点,就把所有精力投入绩点。
如果选调需要学生干部经历,就去做学生干部。
如果申请研究生需要科研,就想办法尽快发表论文。
这些事情当然都可以做。但如果所有活动都只是为了通过下一轮筛选,就很容易出现一个问题:
你越来越擅长被选择,却越来越少练习自己作出选择。
考试制度和招聘制度都有明确的评价标准,因此非常容易形成优化目标。
真实世界却不是这样。
真实世界最重要的问题通常没有评分标准,也没有标准答案。
选择什么研究问题,进入哪个行业,与什么人合作,要不要离开一个已经很不错的平台,要不要学习一项新技术——这些决定很少有人能够替你打分。
大学真正应该训练的能力,恰恰包括面对这些不确定问题作出判断。
五
所以我对本科生有一个可能与通常的建议不太一样的期待:
不要急着成为一个“定位清晰的人”。
十九岁的时候兴趣很多、想法不断变化,没有什么不好。
今天想研究经济学,明天对历史感兴趣,后天又开始学习编程,这并不说明你缺乏规划。
它也可能说明你还在探索自己的比较优势。
一个人最终真正擅长什么,往往不是十八岁时想出来的。
你需要通过很多真实任务才能发现:
什么问题你愿意持续思考?
什么事情别人觉得困难,你却觉得有趣?
你和什么样的人合作效率最高?
你能忍受什么样的压力?
什么样的工作即使没有外部奖励,你也愿意继续做?
这些信息只有行动才能产生。
人生规划不是在信息完全给定之后求一个最优解。
很多关键信息恰恰是在行动过程中才会被发现。
六
当然,到了某些阶段,人需要作出承诺。
如果决定读博士,就必须几年持续投入。
如果创业,就要承担相应风险。
如果选择公共部门,也需要接受这种职业的规则和责任。
没有人能够永远保持所有选项。
问题只是:什么时候关闭哪些选项。
我的建议是,在本科阶段,不要过早关闭太多。
你真正应该积累的,是一些无论未来走向哪里都仍然有价值的能力:阅读复杂材料的能力,写作和表达能力,数学与数据分析能力,对社会运行机制的理解,与不同类型的人合作的能力,以及快速进入一个陌生领域的能力。
这些能力有一个共同特点:
它们不会把你固定在某一条职业道路上,反而会增加你的选择。
七
很多同学会问:如果最后还是要读研、考公、进企业,那么这些探索有什么意义?
我的回答是,即使最后的职业选择完全一样,探索过和没有探索过的人也可能很不一样。
一个只为了考试而学习经济学的人,与一个真正观察过企业、地方政府、金融市场和普通人生活的人,即使最后都成为公务员,对政策的理解也会完全不同。
一个只为了发表论文而做研究的人,与一个真正对现实问题保持好奇的人,即使最后都成为学者,能够提出的问题也不会一样。
职业名称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视野。
真正决定视野的是,他曾经进入过多少不同的世界。
八
我并不知道未来十年中国会出现哪些最重要的机会。
如果我知道,我就可以直接告诉大家应该学习什么专业、进入什么行业。
恰恰因为不知道,我才认为本科教育最重要的目标之一,是让一个年轻人在未来出现新机会的时候,有能力识别它,也有勇气进入它。
所以,与其过早问:
“我毕业以后一定要做什么?”
也许可以多问几个问题:
“现在有哪些事情值得我去试一试?”
“有哪些我还完全不了解的领域?”
“我正在学习的东西,五年以后还会不会有用?”
“如果今天这条最稳妥的道路不存在,我还会选择什么?”
大学四年很短。
不要把它全部用来证明自己适合一条已经存在的道路。
给自己保留一点无用的阅读,一点没有明确产出的兴趣,一点不确定的尝试,也给自己保留改变主意的权利。
年轻的时候,未来最大的价值之一,就是它还没有被决定。
不要太早把它决定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