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垄断与市场化改革的“供给悖论”——基于全面取消药品价格管制的研究

研究问题

2015年中国全面取消实施近20年的药品价格管制制度，改革涵盖2700余种药品，旨在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积极作用，缓解药品供给不足问题。传统理论预期取消价格管制能够激发上下游企业的供给意愿，但改革后许多药品的供给不足并未得到根本改善，部分基本药物和关键"救命药"甚至遭遇了更为严重的短缺。这一"供给悖论"的出现引发了对市场化改革深层机制的追问：为何放松管制反而导致供给收缩？产业链结构如何影响改革成效？如何在推进市场化改革的同时避免垄断力量的负面作用？

核心发现

理论分析表明，下游供给在市场化改革后的变化与产业链结构密切相关。取消价格管制对上游原料药企业同时产生两个相反方向的作用：激励效应促使企业增产以获取更高收益，抑制效应则因竞争机制约束使企业倾向于减产以维持价格。在"上游垄断、下游竞争"的产业链结构下，垄断原料药企业面临更强的抑制效应和更弱的激励效应，因此在改革后更有动机实施减产涨价策略。

基于2007-2018年中国原料药企业面板数据的实证检验验证了理论推演。双重差分模型显示，药价改革后垄断原料药企业相对非垄断企业显著减产。由于原料药是药品生产的关键投入品且用量固定，上游减产直接传导至下游，导致药品供给不足。系列稳健性检验包括平行趋势检验、改变因变量形式、控制高维固定效应、安慰剂检验等，均支持核心结论。内生性讨论排除了样本自选择偏差和药效替代效应的影响。

理论贡献

研究将"上游垄断、下游竞争"垂直结构的分析框架扩展至市场化改革领域，揭示了产业链结构对改革成效的关键影响。现有文献主要研究上游垄断如何引致中间品价格过高和下游进入不足等扭曲，本文进一步证明取消价格管制后上游垄断也会对改革目标的实现产生负面冲击。这一发现提供了理解改革全面深化的新视角：市场化改革的成效不仅取决于管制本身的放松，更取决于产业链垄断环节对竞争性环节改革的潜在影响。

研究丰富了医药卫生体制改革影响因素的文献。以往研究多聚焦下游的药品和医院，本文通过关注上游原料药市场结构，为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纵向"深化提供了理论依据和实证支持。理论模型的构建和实证检验方法对其他具有类似产业链结构的行业改革研究具有借鉴价值。

政策启示

市场化改革的全面深化涉及横向和纵向两个维度。在推进能源、铁路、电信、水利、公用事业等行业竞争性环节市场化改革时，应特别关注产业链垄断环节对竞争性环节改革的潜在影响。单纯放松价格管制并不足以让市场机制真正发挥良好作用，还需要强化竞争政策与市场化改革措施在事前、事中、事后全环节的有机结合。

事前政策应着重消除市场准入壁垒、优化产业链上下游结构。药价改革的经验表明，2017年底开始推行的原料药与药品关联审评审批制度，通过赋予药品生产企业更大的采购灵活性，从根本上削弱了上游垄断力量。事中政策应对市场主体特别是重点企业的经营活动进行合理引导和持续监管，确保改革措施顺畅实施。事后政策需要加大反垄断执法力度，及时查处违法行为。2016-2020年间反垄断执法部门在16个原料药市场发起调查，为威慑垄断行为、保障药品供应发挥了重要作用。

实现既"放得活"又"管得住"的改革目标，需要在推动竞争性环节"放得活"的同时，强化对上游垄断环节"管得住"，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这一经验对当前推进其他重要行业的市场化改革具有重要借鉴意义。